最近有些滥情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到了冬季的缘故,看了几部颇有文艺气息的电影,自觉也成文艺小青年了,有些小忧郁,动不动就被戏里戏外的人或事弄得泪水涟涟。
看完了李安的家庭三部曲,许久不能平静,又看了一遍夜奔,老片子了,依然被黄磊的旁白给弄哭了。
其实,我不喜欢那个林冲的。
黄磊念台词的功夫真是厉害,刘若英的声音也好听。摘了下来
很久没有给你写信了,你好吗?
知道今秋是你的归期,心里有莫名的高兴。
我该送什么当作见面礼?
真是不可思议,我们那么熟悉,怎么可能还没有相遇。
告诉我,你最想念什么关于家乡的事?
我离家太久,家乡对我比异国还要陌生。很多看来理所当然的情感其实并不纯粹,比方乡愁、亲情,虽然读过很多对它的描述,但我找不到属于它的声音、颜色和气味,还有爱情,理所当然的爱情。这对我是另一个讽刺。
我的感知依靠接触,好比琴弓压在弦上擦出来的声音,至少我可以听见它,感觉它振动我的指尖和胸口。我不迷恋虚构的世界。
你的话让我惭愧,我是这样心甘情愿的沉浮在一个虚构的世界里,那些戏台上的忠义和情爱。昨天看了《牡丹亭》的[寻梦],还是哭了。比起现实生活,我更熟知那些戏曲故事里的人,他们的悲喜冷暖。有时候一句唱词就能让我落泪。我但愿你不至于觉得我可笑。
不。也许我回来,是为了在家乡埋一滴眼泪,好让我这一生也有乡愁。
我记得我跟你说过,我是被戏开锣的那一锤给请出娘胎的。我周岁的那天,爹把云天楼买下,命中注定了我对戏带有这样的痴迷。
戏园子在开演前有一种奇特的静谧。四周的天窗是开的。戏不能见光,所以有阳光的时候它就隐藏起来,而我却可以轻易地找到那些隐藏的片断。
为什么要逃?
不知道。
是他。我发誓,在这一刻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他就是荣庆班挑梁唱[夜奔]的武生。那张安静的脸,那双总是回避开的眼睛……即使见过他的身手,我还是不能相信。
第一次收到你的信,真的很惊讶。在国外这些年,除了家书,没有人给我写信。
我在燕京大学选了外语课,需要找个人练习英文。
结果是我的中文进步了。
我喜欢和你通信,我没有想过你是我的未婚妻。也许是因为越过了这层关系,我们之间才有更多。
这是最幸福的,也是最不幸的。
也只有林冲。
我始终想知道,当你眼睛触到林冲的那一刹那,你究竟看到了什么?
我不是看,我是听。我对声音极其敏感。一开始,我被他唱腔惊骇。我问,他声音从哪里来?他离得那么远,声音却可以像一根锥子直锥进我的心里。我不知道他在唱什么,可是我竟然听到他胸口一种郁悒和悲愤。那是千军万马化作一滴男儿泪,那是暗夜孤身被弃置在荒野里的悲凉。我能懂。
空荡荡的台上,连一块简易的布景都没有,但那是一个世界。随着他的肢体,他的眼神,我像被催眠一样,接受一切他给我的想象。山路、庙门、月冷星稀的寒夜。他只一心要逃。
我并没有找到我要的答案,我甚至连林冲的下落都没有找到,他消失了。
你呢?
我这里上演了另外一出戏,你不会感兴趣的。云天楼除了经常出借给皇军集会,唱鬼子戏,已经没有戏班子登台演出了。但是,我还是经常一个人去那儿。空气里还有那些飘散不去的声音,戏台上还有那些叫人悬念的故事,只是这些故事里多了些属于我自己的。
我这里是一个礼拜七天千篇一律的演出。我独来独往地生活在纽约,和家乡失去了联系,只有你,你像是我与这个世界的脐带。读信和写信使我相信,我还在这个随时等待末日到来的城市里活着……活着,究竟是不是一种悲哀?我答应你要找到答案,否则我愿意把我的触角折断栖身在这里。一辈子。
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。关于活的悲哀,在我这个沦陷的黑色城市里无所不在。你的父母他们幸亏老早到南方避难去,你家现在已经成了某个军团的团管司令部。那天骑车经过,看见你的窗口开着,很想喊你一声。
我该不该跟你说林冲的事?我遇见他了,他在塘沽的码头干苦力,靠着挣来的一点钱,养着一个半残不死的人——黄子雷。我能想象你的心情,活着,竟有那么多不可理解的事。黄家自从日军占领了天津就整个垮了,他们原本掌握的码头货运,全都落入日本人的手里。这一家子的鸦片鬼,没一个得好下场。林冲并没有告诉我,他为什么会和黄子雷在一起。他只说他病倒了,不能丢下他。但我知道,他离开以后黄子雷透过各路人马打听他的下落,听说林冲是在最落魄的时候被他找到的。
我告诉你他已经改名字叫李从了吗?我还是忍不住跟他说了你的境况。当我提起你,他混浊的眼睛里有了光。分手前,我把你在美国的地址塞给了他,我不知我在想什么。林冲连字都不识,何况英文呢?在这昏黑的世界里,可不可以求一点希望?一点光明?
林冲上船的时间是1941年,正好是在美国加入大战的时候。那艘船在中途被征当为货物运输船,直接开到了欧洲。经过无数的周折,当林冲进入曼哈顿港,见到自由女神像,大战已经结束。尽管这样,他还是没有踏上美国。1949年,你来纽约,我的黑夜才逐渐远离。
林冲被移民局以非法移民的罪名起诉,等待直接遣返回中国。由于当时战争刚结束,大批的难民潮都涌进美国,移民局的作业混乱又缓慢。就这样,他在监狱里又关了两年。当我收到移民局的通知,看见那个水晶玻璃的大提琴,已经是1947年的冬天了。距离林冲孤单地死在医院里,整整一年。我无法想象,这会是我们再见面的方式。
那个大雪的夜晚,当我一个背转身,我和林冲既是生离也是死别了。这些年,我的梦始终是在那条雪夜的道路上无止境的奔跑,或者梦见自己赶赴医院,见他最后一面,握住他的手,对他说出我的爱。
我感激我这一生,虽然它是那么遥远又漫长,我始终有你听我说话。
我们的事,也只能对彼此说。
所以,你明白我此刻的孤独,是吗?这个城市还在,我还在。
有人走过我身边,问我这三块墓碑。我说,这里埋的,一个是我妻子,一个是我爱人。
我还是决定把你摆在我们的中间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