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外婆在新家住了也有一段日子了。

搬家结束。

外公终于不必在炎炎的夏日，去丈量那长长的山路，把一件件他总也舍不得扔的东西带到新家。

在乡下住了大半辈子的外公外婆终于也享受了一下城里人的待遇。

而那个村庄，就这样在淡淡的暮霭中凝固成一道回不去的风景。

村庄远去……

那是外公外婆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，那里有他们幼年的欢愉，青年的喜悦，中年的悲伤，老年的依赖；那里的地下埋葬着他们的祖先，父辈，还有我年轻的舅舅；那里有他们喝惯的水，看惯的山，游惯的闽江，听惯的戏文……

只是，村庄远去。

远去了他们的记忆，远去了我的童年。

我是在他们身边长大的孩子。从小妈妈去远方工作，爸爸在城里，一个大男人不会带孩子，把我留在乡下。

小学时候，每年的寒暑假我都要到乡下住。

我在那里自由地长大。无拘无束，备受宠爱。

数年过去，我慢慢长大，而外公外婆慢慢老去。

当年一起玩的表姐一个人流落美国数年，今年终于给自己找了一个安定的家。

表哥表弟表妹们也都出国的出国，念大学的念大学，打工的打工，背着行囊离开了这个村庄。

村庄渐渐老去，留下的多是一些老人和孩子。

在路旁的大树下纳凉，讲着那些亘古不变的故事。

那是一道恬静的风景。不会再有。

因为，村庄已经远去。

我从来不知道有一天这个村庄会消失，它的名字会从此成为历史。

许多年前，那个电厂买了这个安静的小村庄的一块地，带给乡下人以新的希望和生活。

只是，难免的噪音和空气污染，再加上电厂由于效益的提高要扩大厂房，于是便买了整个村庄的地。

开出的条件非常优惠。

要么按家里的房子每平米给钱，要么全家集体迁到另一个城镇去。在那个城镇，由厂家负责盖起单元房。按原有房子的大小分新房子。

谁也不会想到那些破烂的小房子却能值那么多钱。

村里90%的人在合同上签了字。后来那剩下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地签字了。

外公本不愿意签，舍不得离开，但是最后还是在家人的劝说下签字了。

然后是忙碌地搬迁。

整个村庄都在搬迁。

随着搬迁的进行，村庄的历史被一遍一遍地翻腾出来，老去的故事在白晃晃的阳光下现出他们清晰的身影。

那时，我只可惜，没有任何一个民俗学家来看一眼这个村庄。

那些祖祖辈辈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婚床，箱子，碗柜……就这样成为废品收购者们的宝贝，装上了一辆又一辆板车，运到不知名的地方。

趁着外公搬迁的最后时机，我匆匆地回到了这个乡村。和凤一起，拍下了村庄最后的模样。

（1）外公的老房子

外公其实搬到乡下的新房子去已经有十几年，但是，他的老房子却让我格外留恋。

外公的老房子住过外公的父母，我的太公公，太婆婆；住过太公公太婆婆的父母；住过太公公太婆婆的父母的父母……

乡下人家孩子多。房间少。

母亲儿时的回忆，当时人最多的时候，太公公太婆婆住主屋，外公外婆住分屋，楼下的小屋子，兄弟姐妹几个人每个人分一个角落，搭张小床就睡。

我记得曾经在老房子的一个柜子里，找到一本不知道是谁的作文本，斑驳发黄的纸页上写着“敬爱的华主席”。

几度夕阳红。

如今，连那“华主席”也已经成为古人了。

太公公死得早，他是个理发师傅，这在乡下是极有收入的一份工作，因此，母亲的回忆中太公公总给她许多的零花钱。

太婆婆我是见过的。她是跟我有血缘关系的，我见过的最高级别的长辈。如今对她的唯一的印象就是在她生命的晚期，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时候，还哆哆嗦嗦从内衣口袋里拿出5元钱给我买零食吃。那时我似乎还不到3周岁。

总是疼爱。

似乎那日子过后不久她就去世了。

外公常问我，还记得太祖母吗？

人老了，喜欢回忆。我小时候的美好，是他们二老的回忆之一。

每次我放假到乡下，外公外婆总留我多住几天。可是乡下生活安静，除了电视，没有什么娱乐。带个笔记本去，又上不了网。于是便呆不了两天又回家了。

外公晚年就在村庄到处走着。村庄的一草一木，他已经十分熟悉。只是他常叹自己老了，年轻时候力气那么大。其实他现在力气也比我大，扛着一大袋米，走得还比我快，让我在后头掂着脚丫子小跑着追他。

外婆数十年如一日地爱打牌。是老年人打的四色牌。晚年她得了白内障，看东西模模糊糊，却居然能看得到牌，也真是奇迹。

不过进了城以后，从前的牌友四散，外婆每天在家坐着，或者做做家务。倒是无聊得很了。

（2）那些小玩意儿

外公搬家的时候，腾出了许多的老东西。

小姨曾戏言要把地板撬开，说经历了百年的地板，撬开准能找到一些东西，比如老钱币什么的。

自然，谁也没那闲功夫。

那些老物品都扔了。

这个筷子筒挺有意思，比街面上卖的不知有趣多少，主图是福禄寿三星，还有“五胡泗海”几个字，花纹甚是精致。

妹妹比较识货，看到我的图，巴巴的让我把筷子筒要回来，给她寄到美国去。

老箱子。

据说是外婆出嫁时候带来的。那可有些历史了。

前阵子在家里找东西，翻出母亲青年时候的照片。她的全家福。那时侯的外婆真年轻，真漂亮，水灵灵的一朵花。现在的她满脸皱纹，可是慈爱,如中国传统的女人。

我试着在我脸上找出点外婆年轻时候的影子，不过觉得似乎脸型什么的比较像外公。

收音机。

这收音机的年龄没准比我大。

我小时候就常跟着外公听收音机。这收音机收的似乎只有闽剧和平话。

于是，小时候便常常在平话那咿咿呀呀的念白中昏睡。

我对福州戏曲乃至中国戏曲的最初的喜爱，应该归功于这台收音机。

可喜的是，历经几十年，这收音机居然性能完好，倒不得不相信，当时中国制造业的发达，质量准比现在的好。

藤椅。

是外公常坐的。

睡午觉的时候，外公也喜欢坐在那里。

虽然旧，可是很舒服。

（3）山路

总也走不出童年的那条山路。

山路不长，走到顶端就是表哥的老家。

继续往上走，他们家的桃花林，芳草鲜美，落英缤纷，弥漫了我整个童年。

路旁有一处小房子，丝瓜那黄色的花开得正美。记得那房子曾经养过牛，总关着门，偶尔听得到里面的牛的咀嚼声。

再往上走，是一小片竹林。

风吹竹叶，总是悠然。

几年前的一个春节，回来，站在山路上，风吹过，衣袂翩然，阳光淡淡的很好。

我已是如此地长大。

（4）古井

古井很清。

周围的人都是喝井水。

外公家离井很近。挑水的人要经过门口。

于是我每天醒来，总能见到门前的地上有湿漉漉的水痕。

挑着井水的人们，也会停下来说几句话，再继续走。

虽然很早就通了自来水，但是外公对井水是情有独钟。

我去乡下时也喜欢井水，冬暖夏凉，是大自然的神奇。

小表妹在福州长大，每回到乡下，总是好奇，非要拎了水桶一桶桶去井边打水。

小时候表姐住在靠水井很近的地方，于是也不叫她名字了，就叫她“井边表姐”，她的妈妈也就自然成了“井边姨”了。

（5）其他

磨盘

我爱吃的汤圆，夏饼，甜白丸，锅边，年糕……都是用这个磨出来的。

外婆什么点心都会做。

柴禾

很久没有烧柴了。

可是乡下还有灶。

至于柴禾，满山都是，随手可以捡。冬天我去乡下，总爱烧柴，温暖的感觉，一如往昔。

老房子

福建的土壤是红壤，抹墙建屋也是红壤。

不太讲究的人家，就直接一层红壤一层芦秆地抹墙。

还有用长条石。条石间常嵌有贝壳。

随处可见的绿，随处可见的自然。

母鸡

搬到城里去以后，外婆不再养鸡，倒是不能听到她唤鸡吃饭时候那“咕咕”的声音了。

记忆中外婆养过鸡，兔子。

似乎我小时候顽皮，曾经试着骑过一只鸡，结果把那只鸡压蒙了，无奈之下提早成了饭桌上的美食。

至于兔子，我记得曾经拎起它们的耳朵来，毛茸茸的，挺可爱。

村庄远去。

如今这村庄的人已经清空。

外公选择了在县城买了个房子，离我家近，坐个公交10分钟就到了。

新房子比乡下的房子条件好很多。

至少只有一层，不用爬楼梯，有卫生间，浴室。

外公外婆老了，也该享享福了。

只是前几天又听说外公生病去医院打了点滴。老年人的身体，总是不安定。

依稀中又仿佛听到外公的叹息，说，老了，老了。

只能在心中祈祷他们二老长命百岁，身体健康。

村庄已经远去。

只是童年的养分却一直滋养着我。

爱还在那里。

村庄也会一直都在。

附:

上海 一九四三——周杰伦

泛黄的春联还残留在墙上
依稀可见几个字岁岁平安
自我没回去过的老家米缸
爷爷用楷书写一个满

黄金葛爬满了雕花的门窗
夕阳斜斜映在斑驳的砖墙
铺着榉木板的屋内还弥漫
姥姥当年酿的豆瓣酱

我对着黑白照片开始想像
爸和妈当年的模样
说着一口吴侬软语的姑娘缓缓走过外滩

消失的旧时光
一九四三
在回忆的路上
时间变好慢
老街坊小弄堂
是属於那年代白墙黑瓦的淡淡的忧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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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复：【负喧小语】村庄远去
让人伤感~~ 小时候常常去乡村,对于那些麦田地,小溪,小动物,有特殊的感情.而今天,仿佛好久没见过这些了,思念~~

怀念那些乡土气息~~~

By: 哈玛雅 @ 9/1/2008 12:48:05 P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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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复：【负喧小语】村庄远去
怀念！，谁说又不是呢？到底石板路比水泥路来的更自然，更有历史的厚重感。。。

By: 画来 @ 8/28/2008 7:04:30 P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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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复：【负喧小语】村庄远去
是很乡土啊。可是那旧窗台前的风铃，早已消失在驿路断桥边的尘土中了。
问好卡卡，好久不见。。。

By: 荷包蛋 @ 8/28/2008 12:05:56 A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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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复：【负喧小语】村庄远去
哇，好乡土~~不用开发就可以做旅游景点了...
估计我老家的山沟里也有一些这种半石器文化古董建筑~~

By: iAn @ 8/27/2008 8:43:37 P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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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复：【负喧小语】村庄远去
桃花林，芳草鲜美，落英缤纷。。。。。
让我想起来桃花源记
蛋蛋的文字总是那么宁静，却偶尔让人有种淡淡的忧伤

By: 卡卡 @ 8/27/2008 9:59:32 A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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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复：【负喧小语】村庄远去
总是会失去一些东西，却总是试图挽留；

记着要看着远方的路，
可那路好长好长，长的让人苦涩；

说过不要回头，不要回头，可是那旧窗台前的风铃啊，为何一声声的叮咛，不把我放过？

By: 纬度 @ 8/26/2008 11:00:00 P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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